结核病作为一种古老的呼吸道传染病，至今仍是我国面临的重大公共卫生挑战之一。
根据国家疾病预防控制局发布的月度疫情数据，2025年1月至12月，全国（不含港澳台）肺结核报告发病数累计约为64.8万例，与2024年的56.9万例相比有所增加。尽管我国结核病发病率正以年均约3%的速度下降，这一降速已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但每年仍有超过60万的新发病例，对公众健康构成严重威胁。在“终结结核病流行”的全球目标下，中国如何走出一条有效的防控路径？
3月15日，在北京大学社会化媒体研究中心和全球健康药物研发中心（GHDDI）联合主办的结核病研讨会上，世界卫生组织驻华代表处陈仲丹博士提出：“结核病的消除并非通过预防感染和治疗活动性结核病实现，而是通过治疗潜伏感染和活动性结核，或通过预防感染与治疗潜伏感染来实现。”
事实上，中国已在主动防控、医防融合和预防性治疗等方面开展了实践。其防控思路逐步从被动救治转向主动防控，并以深圳的超大城市精细化防控、玉溪的县域公卫融合防控和中牟县的预防性治疗为典型实践，以结核潜伏感染的预防性治疗为关键突破口，构建起“早筛、早诊、早治、早防”的全链条闭环，探索出一条符合国情、可复制、可持续的终结结核病之路。
从被动发现到主动防控
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全球结核病报告》显示，我国每年新发结核病患者约70万，仍有超过20%的患者未被及时诊断，50%至70%的传播发生在患者就诊前。
长期以来，我国结核病防控以被动因症就诊为主，超过90%的新发病例是患者在出现咳嗽、咳痰等症状后就医才被检出。但全国第五次结核病流行病学抽样调查表明，43.1%的活动性肺结核患者并无典型症状，仅依赖症状筛查将导致大量漏诊，进而使结核病在社区、家庭和校园中隐匿传播。
相关专家表示，被动发现模式难以覆盖无症状结核病患者，是我国结核病疫情难以快速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主动发现能更早识别患者，尤其是症状轻微甚至无症状的患者，从而减少其在社区中的持续传播。
事实上，国家在《全国结核病防治规划（2024—2030年）》中也明确了战略方向：强化重点人群主动筛查、推进医防深度融合、规范开展潜伏感染预防性治疗，将防控关口前移，从源头阻断传播。
陈仲丹表示，技术层面需要更敏感、有效、安全、可耐受、便利、易操作、可负担的筛查、诊断、治疗和管理工具，但目前科技成果转化为公共卫生政策和行动的速度较慢，从科学理想到广泛应用往往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因此，优化现有工具的使用、充分发挥其潜力同样重要，“即便不完美的工具也能取得良好的防控效果”。
他强调，要提高治疗覆盖率并阻断传播，必须转变思维和方法，在社区范围内开展大规模、与症状无关的筛查。尽管这面临政治、财政和卫生系统的多重挑战，但并非没有先例。20世纪中叶，许多如今结核病负担较低的国家曾成功开展全民胸部X光筛查，为结核病发病率的下降作出了重要贡献。
陈仲丹说：“当时的技术远不如今天先进，因此，即便我们现在的工具仍不完善，也绝不能成为不作为的借口。”他提出，自1882年科赫发现结核分枝杆菌以来，卡介苗、链霉素、异烟肼的问世曾使结核病死亡率和发病率大幅下降，人类当今不缺有效的防控工具，缺的是这些工具的全面落地。
在强化重点人群主动筛查、推进医防深度融合、规范开展潜伏感染预防性治疗的实践中，深圳、玉溪等地立足地域差异，分别探索出超大城市与县域地区的落地模式，为全国提供了实践范本，并已初见成效。
深圳模式：技术赋能、社康兜底、全链闭环
高危人群的防控问题尤为突出：65岁以上老年人、糖尿病患者发病风险是普通人群的2至3倍，老年人结核检出率达52.99/10万；糖尿病患者结核检出率高达67.82/10万，远超普通人群。学校、工厂、养老机构等聚集性场所更是结核聚集性疫情的高发地。
作为流动人口密集、老龄化加速的超大城市，深圳以社康为网、技术为翼、闭环为要，构建起“社康首筛、定点确诊、全程管理、数字赋能”的现代化防控体系，有效破解了大城市结核防控的难点。
记者在调研中了解到，深圳将结核防控下沉至社康中心，以赤湾、沙河为标杆，建立“月质控、季考核”的刚性机制，将结核主动筛查纳入基本公卫核心指标，并与绩效考核直接挂钩。
据沙河医院公共卫生管理科负责人介绍，沙河医院统筹辖区5家社康中心，形成区域防控网络：每月召开公卫推进会，通报可疑症状者推介转诊完成率；全科医生接诊时，对咳嗽咳痰超过7天、咯血、发热盗汗、不明原因消瘦等人群，立即启动免费查痰+免费胸片流程，发放3个痰盒指导患者规范留取夜间痰、晨痰、即时痰，采用痰结核杆菌PCR探针法快速检测，3天内出结果，阳性患者24小时内完成传染病报卡并转诊。
该负责人表示，南山区自2018年以来累计筛查37964人次，检出活动性肺结核574人，同时将结核筛查融入老年人、糖尿病患者体检以及心脑血管疾病诊疗流程，全区医疗机构均设立免费查痰点。
针对大城市无痰患者多、流动人口管理难、筛查效率低等痛点，深圳持续推动技术下沉，推广舌拭子检测技术，无需留痰、无创便捷，适用于大规模筛查及无痰患者，弥补了传统痰检的不足；同时应用AI辅助胸片诊断、远程视频服药督导、肝功能损伤AI识别系统，将人工20小时的管理工作量压缩至几秒，显著提升了患者依从性。
南山区慢病院郭旭君表示：“过去仅靠症状筛查，能发现的患者不到一半。现在以胸片为首选、快速核酸检测为支撑，真正将无症状患者‘捞’了出来。”
据介绍，发现可疑患者后，一周内就能完成追访。同时定点医院提供免费规范治疗，耐药筛查率达98%以上。通过对确诊患者实行全程督导管理，治疗成功率稳定在90%以上。目前，深圳构建的“筛查—转诊—确诊—治疗—随访”全链条闭环，守住了城市传播防线。
玉溪模式：公卫嵌入、低成本广覆盖
玉溪地处滇中，城乡差异明显、基层网络完善，当地探索出“基本公共卫生服务+主动筛查+紧密型医共体”协同发力的县域防控模式，将结核防控嵌入日常公卫服务，实现了低成本、广覆盖、可持续。
玉溪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介绍，玉溪市的结核病报告发病率从2004年峰值的58.9/10万下降至2023年的24.14/10万，下降率达59%；近十年来发病率一直处于云南省地州最低水平，2024年1—9月报告发病率为22.7/10万。
这一发病率22.7/10万的数据，归功于2016年起玉溪市持续开展的肺结核病主动筛查工作。这项工作将结核防控嵌入公卫平台，使结核筛查成为常规服务。
依托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玉溪将结核筛查常态化嵌入65岁以上老年人年度体检、糖尿病患者季度随访，不增加群众额外负担，最大限度提升了服务的可及性。
据红塔区疾控中心瞿媛团队介绍，把结核筛查嵌入基本公卫，既提高了患者发现率，又摊薄了成本，是县域最可持续的模式。
红塔区借助基本公共卫生服务均等化健康体检平台，对重点人群开展肺结核主动筛查，通过问卷调查、胸部X线检查、痰涂片及痰培养等方式，对确诊符合治疗条件的患者按《中国结核病防治规划实施工作指南》要求进行登记并纳入规范治疗管理。同时，通过发放宣传资料、提供咨询指导等多种形式向居民普及结核病防治知识。对比健康检查主动发现与常规被动发现的患者情况，分析主动发现对肺结核病人发现的意义。
数据显示，红塔区2015—2016年累计筛查重点人群45387人，其中老年人占68.6%、糖尿病患者占11.8%，检出活动性肺结核13例，检出率28.6/10万，其中糖尿病患者检出率达56.2/10万，是普通人群的数倍。2022—2024年，全市筛查糖尿病患者53.3万人次，老年人72.9万人次，筛查率分别达93.84%和84.3%，病原学阳性患者密切接触者筛查率达100%。
杜鹏程介绍：“我们采用‘加减乘除’工作法提质增效：加经费人员、减流程漏洞、乘医防效能、除歧视盲区。”截至2023年，玉溪结核报告发病率已降至24.14/10万，较历史峰值下降59%，近十年保持云南地州最低水平。
预防性治疗：终结结核病的关键一跃
终结结核病流行，不仅要治愈活动性患者，更要阻断结核潜伏感染（LTBI）发展为活动性结核。中国已将潜伏感染预防性治疗（TPT）纳入国家规划，成为从“控制疫情”转向“消除疫情”的核心举措。
《全国结核病防治规划（2024—2030年）》明确了重点干预人群：病原学阳性患者密切接触者、5岁以下儿童、HIV感染者、长期使用免疫抑制剂者、老年人、糖尿病患者等。我国在WHO推荐方案基础上，创新推出6周超短程预防性治疗方案，保护效果达69%，更适合基层推广；同时开设专门的结核感染筛查门诊，提供专业化筛查与干预服务。
中国防痨协会高磊提出：“在疫苗尚未取得突破的当下，预防性治疗是降低发病率最直接的手段。将患者主动发现与潜伏感染者预防性治疗结合来服务重点人群结核病防控，才能真正实现发病率的快速下降。”
“不完美的工具，如果用好，也能取得好结果。”陈仲丹强调，即便没有新疫苗和新药，仅靠全面筛查结核病和结核潜伏感染、积极落实预防性治疗，也能在高负担场所实现结核传播的“断崖式下降”。
如果说活动性结核是冰山visible的一角，那么潜伏感染则是水下庞大的基座。
高磊团队的大规模队列研究揭示了一个关键数据：我国结核潜伏感染率约为18.1%，其中60岁以上人群高达38.36%。更值得警惕的是，基线感染阳性者对发病的贡献与阴性者之比约为7:3——这意味着，既不能忽视近期感染的高风险人群，也不能对远期感染的“沉默大军”掉以轻心。
高磊坦言，在短期内疫苗研发难以突破的前提下，推广潜伏感染高危人群的预防性治疗，是降低发病率最直接的手段。
过去，结核防控更多是“患者求医、我们治疗”的模式。如今，这一模式正在被重塑。
高磊提出，必须将结核病预防性治疗与患者主动发现有机整合，形成“患者主动发现+潜伏感染者预防性治疗”的重点人群综合干预新模式。这一思路在河南中牟、江苏丹阳的实践中已见成效：中牟县结核病发病率10年下降77.24%，丹阳下降63.35%。
高磊说：“预防性治疗为终结结核病提供了加速度。”
更令人鼓舞的是，创新的6周超短程干预方案（异烟肼+利福喷丁，每周2次）已展现出69%的2年保护效果，更符合我国人群药物代谢特征，便于基层推广。
陈仲丹认为，终结结核的核心路径并非仅靠预防感染和治疗活动性病例，而是治疗潜伏感染与治疗活动性结核双管齐下，切断传播与再激活链条。
但现实挑战依然严峻：感染检测技术推广滞后、预防性治疗药物存在副作用、干预对象依从性差、基层资源不足等问题，构成了一道道现实壁垒。
陈仲丹坦言：“科学成果转化与政策落地之间，往往存在10年以上的‘漫长潜伏期’。价格、供应链、筹资、服务能力、信任度、支付能力，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堵点。”
然而，现有防控工具的扎实落地，在深圳、玉溪已得到结核防控成果的验证。关口前移的预防性治疗，在河南中牟县的数据中也有了答案。中牟县开展主动筛查+预防性治疗后，结核病发病率7年下降77.24%。从国际数据看，印度聚集性场所干预项目证实，全面筛查+预防性治疗可使发病率下降83%，未干预人群也因群体保护效应发病率下降84%。
陈仲丹表示，预防性治疗不仅保护个体，更能降低社区传播强度，是实现低流行区疫情“断崖式下降”的关键。
为此，长期研究结核潜伏感染的高磊建议，应因地制宜设立结核病预防性治疗门诊，对密切接触者、HIV感染者、长期使用免疫抑制剂者等高危人群开展常态化筛查与干预。同时，必须构建多病同防的综合防控体系，研究显示，潜伏感染会显著增加2型糖尿病、癌症等疾病发病风险。
陈仲丹呼吁，必须在结核病高负担地区转向大规模、无关症状的社区筛查，以及中低负担地区重点人群活动性结核与潜伏感染的全面筛查，这是提高覆盖率、阻断传播的必需思路。“历史上，多个国家用比今天更落后的技术验证了这条路可行。”
终结结核病，不仅需要更敏感的检测、更短程的方案、更安全的疫苗，更需要创新的筹资与服务模式，消除歧视与不平等，让技术真正下沉到社区、赋能基层。
正如陈仲丹所言：“我们要从‘控制’真正走向‘终结’。”这不仅是技术的跃升，更是一场公共卫生治理能力的全面升级。
从深圳超大城市的技术赋能、精细闭环，到玉溪县域的公卫嵌入、医共体联动；从被动等待患者上门，到主动筛查、关口前移；从专注治疗活动性患者，到预防性干预、防患未然，中国正走出一条低成本、广覆盖、高效率、可持续的终结结核路径。
截至目前，我国结核患者治疗成功率稳定在90%以上，重点人群筛查覆盖率持续提升，预防性治疗覆盖面逐步扩大，结核报告发病率逐年下降。坚持主动筛查、医防融合、预防优先三位一体路径，中国有望如期实现“终结结核病流行”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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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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